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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生命的希望

        這是71年3月的一個星期六的下午,我從插隊的新浜公社出發回松江縣城看望母親。我步行走在滬杭線鐵路上,從新浜到松江一共兩站路,如果按一般走路的速度,到松江城需要3個半小時。那時我們那一片的知青回家,為了省錢,經常以步代車。

        那是一個春光明媚的天氣,鐵路線兩邊可以看見一望無際的油菜地,黃燦燦的油菜花開滿了整個田野,象金色的海洋,在春風的吹拂下,波濤翻涌。根本看不見格子化的田地和修得筆直整齊的田岸和小路?;ǖ暮Q笥成渲柕墓饷⒋碳さ媚惚牪婚_雙眼,看的時間長了叫人頭暈目眩。整個大地彌漫著油菜花濃濃的醉人的芳香。

        一大片一大片的紫云英綠色的枝葉烘托著紫色的花朵在微風中輕盈搖曳,時起時伏。江南三月的的紫云英也是農田的主要植物。農民們種植紫云英是派作綠肥用,紫云英的枝葉翻地之后在土壤的下面腐爛發酵是最為理想的有機肥料。但是農民們也經常采摘紫云英的嫩頭做蔬菜食用。農家對農作物都是物盡其用的,農民們從來不花錢買蔬菜,春天的紫云英是他們菜名稱為“草頭”的最時鮮的蔬菜之一。眼下雖是早春,但是許多紫云英田地里已經有農民在翻耕土地,并及時地灌進了水,開始了春耕的忙碌。

        一路上不時地會迎來一個個零星的小村莊,錯落有致的青瓦白墻小屋邊流淌著蜿蜒曲折的小河浜,河邊綠嫩欲滴的柳樹,屋頂裊裊升騰的炊煙,浜底??康男〈苿又ㄓ泄澴嗟嘏拇蛑影丁矍暗木吧?,不由得讓人們吟誦起陶淵明的“桃花源記”的詩句“忽逢桃花林,夾岸數百步,中無雜樹,芳草鮮美,落英繽紛,漁人甚異之”。景致如詩如畫讓你感覺心曠神怡,留連忘返。

        我插隊的生產隊就是這樣美如仙境的只有28戶人家的叫做趙中浜的小村莊。兩年來我總算有得這樣一塊稍許寧靜的世外桃源喘口氣,修身養息,擺脫和努力去忘卻外邊如火如荼的烽火硝煙。

        很快我就看到了石湖蕩車站。石湖蕩鎮在松江縣的西部,相傳元代建有石湖廟,并種植了上海最大的一棵羅漢松,樹干胸圍六點二零米,號稱江南第一松,據說乾隆皇帝下江南時亦曾來觀賞巨松,這些傳說現已無從考證,但松樹的確是有的,在石湖蕩鎮老街西側。當地人都稱之為古松。古松村、古松公社的地名都是由這棵千年古松而來。對石湖蕩的了解也是到農村插隊落戶以后學習松江的鄉土地理時才了解的。雖然多次從石湖蕩車站經過,可惜至今還沒有去鎮上看看,也沒有參觀過這棵聞名遐爾的千年古松。

        今天我的心情特別好,我一邊觀賞著沿路美麗的江南鄉村美麗的風景,一邊想著自己的心事。我離開了我勞動了兩年多的生產隊,去公社的中學教書,開始了新的生活。那年代農村學校缺少師資,尤其缺乏外語教師,我是作為英語教師補充到公社的教師隊伍中去的。兩個月教學實踐下來,學生很歡迎我,校長和老師們也很喜歡我,我心里當然很高興啦。我從小就喜歡當老師,現在這個工作正合我的心愿。

        今天我要去見我已經兩年多沒有見的媽媽,想和媽媽說說自己工作的情況,當然也很想知道媽媽最近的情況。我是托家旺帶信給媽媽,媽媽說她那邊情況也比較前一陣子有所好轉,晚上也有了一個可以獨自休息的地方。媽媽說今晚校門值班的是老何伯伯,可以順利地進出,于是我們母子的見面就定在今晚。

        我從跨塘橋那邊的鐵路和公路交叉口道路彎下來進入松江城,在一家面店吃碗面,等天黑去學校。

        從跨塘橋、錢涇橋、到包家橋,久違了的一段路,這是松江城西端的一段路,我從小就在這里長大,幾乎天天在這里來回,兩年多沒有走了,好似也沒有什么大的變化,只是心里感到很親切。我的家,松江三中,沿著包家橋走到末端,松江三中的校門呈現在眼前。

        學校早就沒有了住讀生,星期六的傍晚更是人跡稀少,傳達室燈光灰暗,只見老何伯伯面朝校門在看著報紙。我走向前去,向老何伯伯輕輕地打了一聲招呼,便進入了校門。老何伯伯向我深情地點了點頭,沒有任何言語。

        老何伯伯全家和我們有十多年的深厚交情,老何伯伯家在校外,但是與我們家正好窗對窗,中間隔著一條叫做石皮街的只有30來米長的小街。老何伯伯和他的妻子夏富英都是松江三中的工友,和媽媽是天天在學校相處的同事,雖然分工不同,但是相處得很好。我們經常對著窗聊天,他們的三個孩子除了大的兒子早就學徒在外,兩個小的與我年齡相仿,我們是小時一起的玩伴。這幾年因為他們出身工人,家里沒有任何遭殃,比我大兩歲的老二還在上海市供電局當年輕的黨委書記,但是我們兩家還是一如既往友好相處,這些年老何家暗地里悄悄地給了我們許許多多的關心和照顧。

        我們原先的住房在校園的西南角的家屬宿舍,我們母子倆的一間有20平方米那么大,很寬敞的。五年前就不讓住了。后來媽媽一直隨勞改隊勞動和生活,住無定所,住所幾經搬遷。最近學校給勞改隊老師安排了各自的住房,媽媽被安排在原先教工食堂打飯菜的東邊的廂房。

        多么熟悉的校園,那道路、那操場、那小橋、那花園,每一個角落都有我童年戲耍的足跡。晚飯后陪伴媽媽散步的景象還清晰在眼前。我幾個拐彎,就來到了媽媽的住房前。

        房門虛掩著,透著一絲光來。一定是媽媽知道我要來,正等著我呢。我輕輕地敲了幾下門,門開了,“弟弟回來啦”只見媽媽一邊開門一邊招呼著我。

        “媽媽”我一聲呼喚,我們母子緊緊地抱在一起?!皨寢尅?,我一邊叫著媽媽,一邊端詳著媽媽的臉龐。五十八歲的媽媽顯得過于的衰老,滿頭的白發,臉部的皮膚不再嫩滑,出現了許多皺紋,還有許多淡褐色的老年斑點,這是以前沒有的,可是媽媽的精神很好,眼光顯示出很有力,腰板也很挺直。

        “弟弟坐下來,讓媽媽仔細看看”媽媽一邊說,一邊把我從門口拉進里邊的小屋。

        昏暗的燈光下呈現在我面前的,是一間只有8平方米的狹長的房間,前4平方米一小間媽媽放了我們家的一個大床,床幾乎占據了全部的面積,人坐在床沿上臉就對著墻,后4平方米的一小間媽媽放了一個方臺,一邊靠墻,三邊放著三張椅子。一只砸壞了五斗衣櫥靠著另一邊墻,里邊堆放著媽媽一些衣物。因為沒有其他的擺設和家具,所以人還能在這豆腐干的房子里轉身。

        “房間雖然很狹窄,但是總算有了一個住處。只是這一小間的房頂是不密封的,是四棟墻的屋頂的交匯處,下雨天四根雨落水管子流水的聲音嘩嘩地很清楚,雨大一些,落水管的水就濺落在房間里。有時候樹葉也會飄進來?!眿寢屖种钢宽斶€象當年講解數學題一樣思路清晰地向我敘述著。

        原來這是一個很小的夾墻天井,搭了一個平頂,做房間。我看了房間的四周,想象著它的結構。

        房間里放的大床、方臺和五斗櫥都是我們家原有的家具,上面留著明顯的砸搶過的痕跡。家里所有的皮箱都沒有了,媽媽一生的積攢和建設的那個家沒有了,原先20平方米的房間擺設縮成這樣的小間。椅子上搭著一件打著好幾個補丁的但是洗得干干凈凈的深藍色包衫顯然是媽媽以前的一件皮襖的包衫,現在當勞動的衣服穿。臉盆牙刷杯子沒有合適的地方放置,只能放在五斗櫥上。都是破舊的物品,但是媽媽還保留著當年整理房間的習慣把它們放得整整齊齊。一切物品是那么的眼熟,我的情緒突然顯得十分憂郁,低沉。

        “媽媽,這幾年是怎么過來的?”我關切地詢問媽媽。

        外面有許多關于媽媽的傳說,據說有一次幾個造反派在學校食堂前的一條小河邊要媽媽走下去,媽媽剛走到近深水處,被食堂工作的阿唐師傅制止住,救了上來。

        “前段時期,批斗會的多,也沒有什么好斗的,就是外公的老家的幾畝地說是我繼承的,是地主分子。有的批斗會是一起開的,張校長是叛徒,戴教導是走資派,斗來斗去也就是這些事。這段時間,批斗會不開了,就是勞動。我們勞改隊的干活是阿唐師傅負責的,還算好,就是學校里的幾塊地,種些蔬菜,油菜什么的。老校長陶載良也被他們從南方叫回來參加勞動,每天我們就是撿撿小石塊?!眿寢屩v得很平淡,沒有提那些打人,罵人,逼著下河的事情。

        “那小河浜水深處也能淹沒人的”,我禁不住向媽媽提這件事。

        “那天他們要我走下去,我知道他們這樣做也是偷偷地干的,他們的頭頭也是不會允許的,于是我故意拖延時間,不往河中間走,一邊我就大叫救命救命,在食堂里的師傅聽見了,跑出來說“她不會游泳,眼睛又深度近視,出了人命,你們要吃官司的”,于是就把我拉上來了。媽媽沒有告訴我是哪些人這樣做的,她說她不想讓我與他們結仇,沒完沒了地結怨下去。

        “其實,許多時候我是自己都不想活了,批斗會也不知道批到哪一年,學校是讀書的地方,怎么會有勞改隊,哪個朝代有這類事,也不知什么時候結束?但是想到你,想到你還在這個世界上,我不放心啊。我要活下去,我要堅持住?!眿寢屢贿呎f一邊留下了眼淚。

        這一種生活什么時候能結束,這是那個年代每一個人在想的一個問題,一個沒有答案的問題。許多人終于堅持不住,走上了絕路。

        我伸出手來,輕輕撫摸媽媽的手,那雙不再是拿粉筆的手,有許多的繭子,干癟的皮膚起了許多的皺紋,沒有一點兒血色。

        兩個人就這么沉默著,整個房間的空氣似乎凝聚了,象死了人一樣的寧靜。

        我們很無奈,前幾年,為了躲避災難,上海、蘇州、南京、北京,能去的地方都去過了,能找的人也都找過了,實在是這種日子沒有一個盡頭,在別人家里總不是個事兒。最暴力的那年媽媽算是逃避掉了,后來媽媽決定回來,好歹這是屬于她自己的一個家,她說她準備豁出命去拚了,聽天由命了。

        回來,媽媽和我是有思想準備的,最壞的都想過了,所以媽媽很冷靜地對待眼前發生的事兒,她始終沒有后悔回來。

        “鄉下的生活能習慣嗎?”媽媽打破了房間里的沉悶笑著向我問話。

        “我們知青住在生產隊的倉庫內,15平方米的房間一分二,半間做臥室,半間做廚房。農民干的活我們都干,工分按婦女的待遇每天8分記。我們吃的稻米是生產隊分的,年底一起結算。平時蔬菜農民們會送一些,也可以在生產隊劃給你的邊角地自留地上自己種一些。葷菜,一般在生產大隊的代銷店買些肉。我們那里離新浜鎮較遠,松江縣城更遠,但是離金山縣的楓涇鎮較近,我們那邊農民們在農忙結束后總是去楓涇鎮趕集,賣豬,購買日用品?!?/span>

        體力勞動是很繁重的,特別是農忙時挑塮(豬糞)挑稻這些重體力活,如果是下雨天,農田泥濘路滑,對于從小在城市里長大的我,更是苦不堪言。肩膀上的皮磨破了結繭,結了繭又磨破,血粘住了衣服脫不下來。雨天挑著擔,滑倒了,渾身的泥水塮水和淚水,爬起來再走。我硬是都挺過來了。但是,這些我都不想告訴媽媽,永遠都不想告訴她。

        我平靜地向媽媽敘述著農村的生活,媽媽知道我只是挑好的說,媽媽微笑著拉著我的手輕輕地說“都熬過來了,就好”。

        媽媽緊緊握住我的手,握得很緊。從那雙溫暖的充滿柔情的手中,我似乎感受到了她那堅強、熾熱的生命力。從我記事起,媽媽一直為我們母子的生存擔憂著拼搏著,57年松江一中陰暗的暑假、63年我初中考高中暑期的期待、66年暴風雨來臨時的恐懼和冷靜……一個女人孤兒寡母地帶著一個孩子在狂風暴雨中前進,她要面對風雨,又要護著還幼小的孩子,她心中的苦痛難以名狀。今天,媽媽沒有因為處境的還很艱難而愁眉苦臉,她卻笑得很燦爛,因為她看見自己的孩子已經長大。媽媽的笑讓我感覺到我的心靈受到巨大的震撼,我對著望著我出神的媽媽說:“媽媽,謝謝您”。

        “你現在和吳家旺在一個公社插隊嗎?”媽媽問起了家旺。

        吳家旺是媽媽的學生,66屆初三,比我小三歲。去北京串聯的時候在同一列火車上認識的。因為是媽媽的學生我們一路上一直在一起,相處的很好?;貋碇?,家里遭難,我無家可歸,找到了家旺。家旺父母和姐姐都是工人,心地善良,收留了我,我就以家旺家為家,一過就是幾年。去農村插隊時,家旺父母準備了兩份衣被行李,和家旺象兄弟一樣完全相同的待遇送我下鄉。家旺一家對我恩重如山。媽媽兩年前就知道我和家旺的關系。

        “不是的,家旺在新五公社,我在新浜公社,是相鄰的兩個公社。我們下鄉是上山下鄉辦公室決定我們的去向,自己不能選的。在鄉下時農閑了,我們就相互走動,我到他那邊只需要40多分鐘。過春節了,家旺就來邀請我去他家過節,住幾天?!?/span>

        “以后我們要好好謝謝吳家旺他們一家”媽媽語重心長地說。

        家旺出身好下鄉不到兩年就抽調上去了,在海運局當海員。家旺天不怕地不怕,他經常去學校打聽媽媽的情況,給媽媽和我之間傳遞一些信息。今晚我等一會兒回去就住在他家。

        “孩子,后來怎么會去公社中學教書的呢?”媽媽很有興趣地問起我的近況。

        我向媽媽講述了我的一些故事。在鄉下的兩年里,我除了天天和社員們一起出工勞動以外,我的業余生活就是學習外語。我是通過一臺老式的五燈機電子管收音機聽上海廣播電臺的英語教學節目。隊長對我說電費很貴的,一年要四十多元,我一年的工分錢扣除一年的稻米錢只剩八十多元,再扣除電費就沒有幾個錢了,可是我居然同意了,還是堅持聽廣播學外語。于是趙中村有個知青傻瓜花大錢學外語的事情傳遍了整個公社。公社的書記兼社長楊富泉聽說了這事,在一次農忙視察經過趙中村的時候特意召見了我,問了幾個問題,據干部們后來說我回答得還算得體,我說我很安心在農村干活,問到將來想干什么,我說將來想上大學。他們說楊書記對我的印象特別好,就向公社中學推薦我去當老師。

        “楊書記待我特別好,有次知青在公社開會,他特意叫我去他辦公室,問我在隊里有沒有困難。去年春節前回松江,我在新浜鎮上遇到楊書記,他硬是要我去他家過年。他是松江城西公社的,家里并不富裕,三間五梁的小屋,我在他家住了三天,年初三他要去公社值班,我才隨他回松江,再去家旺家一起過年?!?/span>

        “還有一件事,聽公社教衛組領導說,我剛下鄉不久,松江三中的造反派頭頭到公社來聯系,說他們要開我媽媽的批斗會,要帶我回松江去參加陪斗,管理知青的公社教衛組不敢作主,請示公社黨委,楊書記把他們給頂了回去。楊書記說知青來農村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他有什么問題,告訴我們公社黨委,該批判該教育我們貧下中農會給他教育的。來人在新浜鎮住了幾天,沒有結果,怏怏不快地回松江去了?!?/span>

        “哦,竟然有這樣好的干部啊”,媽媽聽了我的敘述很感慨地說。

        “是的,楊書記文化不高,但是他特別喜歡和愛護有文化愛學習的年輕人?!?/span>

        “學校的情況怎么樣呢?”媽媽很關心學校的情況。

        “學校是一個新建的高中,現在只有高一的學生,老師大多數是年輕的上海市區的大學畢業生。他們每星期回上海一次,星期六回家,星期一上午趕到學校。大家相處得都不錯。學校中我的年齡最小,大家都很照顧我的?!?/span>

        “業務上要很好的鉆研,備課一定要充分,不能以自己的感覺來教學,要根據班級學生具體情況確定自己的教學進度和難度。對學生要和藹可親,千萬不可態度粗暴和情緒急躁……”

        我凝視著緩緩叮囑著的媽媽,這些話聽上去很熟悉,當年她帶教青年教師時就是這么認真的講述著。盡管來到我們家抄家的是她的學生,領頭的還是她上課時一直夸獎的學生,盡管開批判會舉著拳頭喊著口號的是她的學生,甚至動手打她的還是她經常為他補習功課的學生,她傷心地流淚過,但是她無怨無悔。她從來沒有記恨過這些學生,從來不愿意說起曾經讓她悲痛欲絕的往事有關的那些學生的名字,她依舊熱愛著她從事一輩子的教師工作,她為她的兒子繼承她的事業當一名教師感到高興,她還希望她的兒子能象她一樣幾十年站好這三尺講臺,問心無愧。

        “站講臺你有合適的衣服嗎?”媽媽不放心地問。

        “我有兩件外衣可以替換穿,一件是深藏青的卡其布料的中山裝,雖是舊一點,但是沒有補丁,洗得很干凈,另一件是深咖啡顏色的軍便裝,我用白色布做的,然后染成深咖啡顏色。褲子都是卡其布的。鞋子是這雙白跑鞋,剛新買的?!?/span>

        我指著身上的衣褲和鞋子告訴媽媽,媽媽滿意地點點頭。媽媽的神態不僅是對于我身上的衣服還算得體感到滿意,更有一層意思是為今天我長大了,不用媽媽操心,自己學會安排自己的事情而感到高興。我獨自在社會上闖蕩已經將近五年了,早就學會了自己安排自己的衣食住行,從媽媽母親般無微不至關懷的羽翼下站立了起來。但是,兒子再怎么長大,在媽媽的眼里,總是一個孩子,一個長不大的孩子。

        “弟弟啊,你現在還沒有手表吧,媽媽的那只手表很舊很舊了,他們沒有拿走,現在也不能走了,你拿去到鐘表店去給看看,能不能修理一下,若還能用的話,先用起來,將來有錢了買一個表,當老師要有一只表,上課控制時間?!眿寢屢贿呎f一邊從枕頭下面拿出她用了幾十年的那只長方形的女式表塞在我的中山裝的口袋里。

        媽媽又從枕頭下面拿出一個手帕包,把里邊存放的二十元錢遞給我,“弟弟啊,你有工作了,媽媽應該向你表示一下祝賀,可是媽媽現在處境很艱難,沒有很多的錢,這二十元你拿著,看看有什么要添置的好有用?!?/span>

        “不!”我堅決不收媽媽的錢,“媽媽,你現在每個月只發給你8元,你就不要再省了,這錢你留著自己用!我有錢的,春節分紅的錢我還沒有用完,現在學校工作工資每個月有30元,雖然平時不能取,要到年底一起結算,但是存在那里總是有著的?!?/span>

        可是媽媽不聽我說,硬是把錢塞在我的口袋里,還幫我扣好中山裝口袋的扣子。

        在學校生活跟生產隊過日子不一樣,生產隊里口袋里沒錢照樣能過,米、蔬菜都不用現錢,但是學校食堂里三頓飯都要用現錢,分紅的錢是不夠維持一年學校生活的,我把生產隊分的米給農民小兄弟兌換成現金,我又把政府發的布票、油票托農民小兄弟拿到楓涇鎮賣掉,換成現金,第一年比較艱苦,等一年的學校工資發給我以后,第二年我就能周轉夠用了。這一些心酸的事我不想讓媽媽知道,因為畢竟從生產隊到學校是一個大飛躍,而且我相信會越來越好。

        時間很晚了,我要向媽媽告辭了。

        “孩子啊,好好生活?!眿寢屃髦鴾I說。

        “會的,媽媽,我會好好工作好好生活,您自己要保重身體?!?/span>

        “放心吧,孩子,媽媽會好好地活著的,媽媽正等著我們母子重新一起生活的日子到來”。

        媽媽相信她的企盼會到來,雖然在這個世界上誰也不知道這一天會在什么時候到來,但是媽媽相信這一天肯定會來到,因為這是媽媽生命的希望,曾經多少次欲哭無淚,萬念俱滅,她都挺過來了,支撐她活下來的力量是一個母親的希望。

        門口,我握住媽媽的手道別:“再見了,媽媽”。

        我轉身帶上了門,迅速地消失在夜幕之中。

        天色已經很晚了,外邊一片漆黑。我不知道是怎么走出校門的,我彷佛耳邊一直回響著媽媽的聲音,我感覺到口袋里面的帶著媽媽體溫的暖暖的手表和錢正溫暖著我的心。這是早春時節,雖是有一定的寒冷,但是人們相信春天是肯定要到來的。我的步子走得非常堅定,因為我從母親那里深刻地感受到生命的堅韌、頑強和迫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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